第二十七章至第二十九章(1 / 2)

第二十七章狙击

延安军营,阎壑城百无聊赖地观赏赵常山与陆槐比划,名为过招,实则干架。两个老友十多年来互殴的场合,没个上千回,少说八百次。阎壑城规定他们友好切磋、不许伤人,然而两人严阵以待,颇有不把对方打残不甘休的架势。原因在老阎说,打赢的军阶晋升一颗星星,使得陆槐直呼竟有这等好事。

如今北洋三系仅存张作霖奉系为首,直系吴佩孚倒台,川系内部互斗钻空子,以致各省大乱数月,话说回来民初以来从没安定过。周围省分争夺,之於陕军可大可小,陆槐个人最看重的是,终於又有一名上将名额空缺了,等这些死人骨头轮替不知等了多久。

阎壑城好整以暇地看陆槐拎拳头对准赵常山揍,丝毫不顾老朋友颜面,老平挡住那阵火急火燎的挥拳,陆槐趁他防护空档猛击老平的胸肋及腹部。赵常山出拳没陆槐快,胜在耐心和毅力,他右腹挨了几拳,拽过对手胳膊,反手一掌劈在老陆的脖子上。阎壑城倚着大长腿悠哉看好戏,不忘评论:「让你们别杀人,还能演成这副德性。追加一条:不准打个半死,谁害对手不良於行,我打断他的腿。」陆槐挨了手刀,眼冒金星差点晕厥,有幸亲身经历被老阎打断一手一脚的体验,听阎壑城发话,陆槐愤慨地大声嚷嚷:「靠──你不早说,都快殴打致死了!」老平很有公正精神,在陆槐尝试缓过来的期间没发起攻势,换作他人早趁机干掉了对手。

要是不设条件,他们可能打至天黑还没完,阎壑城看热闹不嫌事大,单手拎来两把剑,分别扔给二级上将和预备上将候选人。慵懒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幸灾乐祸,阎壑城道:「增加难度,一样不准伤人,倒数计时十分钟。」看穿了陆槐没问出口的问题,阎壑城说:「更不容许毫无行动的发呆充数。」陆槐又飙了一连串脏话,占去两分钟,这下子老平想到应对之法。他佯攻陆槐手臂和身体,实际刀刀砍在对方剑上,既攻防又推进时间。陆槐连忙挡下、乱砍一气,剩三分钟时才了解到老平意图,反而不配合了。「他娘的麻烦!」陆槐啐了一句便丢下剑,朝赵常山扑过去,扭打在地。老平不是没料到陆槐直接来袭,可是哪有人自行往刀口撞?他急忙扔开剑,动作便慢一步。计时结束那一秒,陆槐坐在赵常山的腹部上,姿势很是不雅。

「我赢了。」陆槐急着对阎壑城邀功,不敢相信自己打赢,又吼了一次:「我赢了!他妈的,老阎你可要说话算话!」「行了行了,你这不成器的臭小子,快给我下去。」赵常山推搡着三人中年纪最小的老陆,无奈骂道。陆槐没计较他的调侃,紧盯着阎壑城接下来的表示,双眼放光、耳朵竖起,只差冒出一根大尾巴对着他摇了。

阎壑城一本正经憋笑,示以明令:「陆军中将陆槐,功勳卓越,晋任为陆军二级上将。」

陆槐爆出一阵欢呼,接着是更多的脏话。他欢欣鼓舞地拉起赵常山,给老战友的拥抱差点压扁老平。陆槐甚至冲过来抱住了阎壑城,胡言乱语地抓着高大的督军激动蹦跳。多年夙愿得偿所望,阎壑城能感受到老陆的兴奋喜悦之情,确实替他高兴。「好了,我听见了。」阎壑城推开过度亢奋的老友,打趣拍了几下陆槐的头。陆槐故作镇定地咳几声,严正声明:「我已经结婚了,要是以往的话我就接受你的示好,不会客气的。」阎壑城眼神危险地眯起,摆明不想听见陆槐时隔多年的二度搭讪,戳破道:「还想试,凭你打得赢吗?」赵常山放声大笑,边拍掉衣服上的灰尘边说:「老陆真是贼心不改,该说傻还是坚持,你当自己还是年轻小夥子?况且那老早的故事,超过十多年啦!」阎壑城冷冷说:「一九一一年初,已是清朝的事了。」老平听闻更是笑得摔回地板,老陆不甘示弱,大嗓门反驳:「今天是个大好日子,不吵架、就庆祝!我请客!」赵常山用力捶他的脚,差点打得陆槐歪一边去。「虽然我没老平跟着久,老阎就是器重我,这兄弟没白当。」陆槐喜孜孜沉浸着,想不到阎壑城立刻将他一军,说道:「老平预定升一星上将,大你一阶。」

陆槐整个人懵了,震惊张大嘴巴,硬是好几秒钟没反应。其实阎壑城有意提升他们俩,不论谁晋升均是应当。刚才过招赵常山有意放水,他看在眼里。即使临时起意,光凭陆槐的表情,他也要给老平多升一级军阶。

持续惊吓的陆槐再度开口:「干!我操你大爷的。阎壑城你这个大混帐!耍我很好玩吗?咱俩都升官,何必先打一场,绕一大圈忽悠我!到头来老平又大我一阶,操他妈的,害我爽得当作梦想成真,你就是看不惯我得意!」赵常山的回覆很淡定,说:「谢了,老阎。声明一下我事先不知情,老陆。换成我也整死你,谁叫你这人好骗,还他妈嘴贱?」

陆槐没空应付赵常山,已把拳头转向了阎壑城,奈何陆槐斗志高昂、技巧不足,续航力堪忧。阎壑城几乎没移动重心,偏头或侧身避开了陆槐的攻击,两手插着口袋,以防直觉回击揍飞老陆。陆槐气喘吁吁扶着膝盖弯下腰,照样不服气地破口大骂。阎壑城难得有些怜悯地看着老陆,他拍了两下新任上将的肩膀,平静说道:「我没骗你,你是名副其实的上将了,老平的四星肩章和勳章还在路上,在他晋升前,你们是平等的。」陆槐瞪大眼睛看着他,来不及顶嘴,说老阎你刚才干嘛不讲,害得他连阎长官的袖子都没摸到,打了一场空气。阎壑城把他拉起来,让陆槐坐在场边的长椅上,说:「你是靠战功实力挣来的,何况你比当年的陆司令更年轻,恭喜了,陆槐。」阎壑城这番话说中了他心坎,要不是从忿忿不平至感人肺腑情绪跳得太快,老陆真会哭出来。阎壑城经常觉得陆槐一个四十的人,个性幼稚这点跟家里叛逆青年小云很相像。「陆叔叔需要我们关爱他!」阎炎稚气的笑脸在他眼前翩然闪现,阎壑城温柔地笑了一下。

陆槐又盯着他瞧,极为认真地说:「老阎,你别笑,这招对一心一意只爱叶霜的我来说,早已免疫了。」阎壑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克制自己勿冲动、不要巴陆槐的头。他说:「我想起阎炎说我们得多关心你,你看起来挺需要。」陆槐笑得活脱脱是恋爱中的幸福傻子,说:「小侄子就是招人疼,不过我现在有全天下最好的老婆了,我谢谢你们的关心,从今往後不再需要啦!」赵常山看了直摇头,叹道:「没救了,恋爱脑没药医。」陆槐简直唱了起来,张着手臂喊:「爱情乃是最先进的灵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阎壑城也看不下去,切换话题之快,傻笑中的陆槐措手不及。作为长官难得一见摆架子,阎壑城发号施令:「陆上将,就职第一天,领三只军犬去洗澡。」陆槐笑容还未收回,骂了声:「操──」在陆槐的连珠炮国粹袭来前,阎壑城说:「带他们回西安给炎儿看看,不必待老宅,你自行放假。」陆槐转怒为喜,喊:「好!就去你家,还要带叶霜一起住!」老阎宅邸好比皇宫,还有仆人服侍,陆槐上哪找这麽好的度假村。阎壑城本意给新婚军官多放几天,考虑家里闹腾程度,修改了决定,道:「一周。」陆槐乐呵回答:「行。」阎壑城面不改色,说:「彻底洗乾净,尤其那只哈士奇。」赵常山乾咳一声,哈士奇是几年前他在东北边境捡的,乐天活泼,在军营里到处捣蛋。两只年龄更大些的军犬是杜宾和德牧,训练有素、杀敌奇快。养三只小狗崽子时,带到西安给孩子们看了几次。自从段云陪阎炎玩,阎壑城没必要再带狗狗回家。既然前几日阎炎对他提起,就让他们多玩几天。

阎壑城随意挥手,让陆槐解散,正要去看狗狗的老陆发现两个上级没行动,怀疑道:「这是要密谈什麽,干嘛不让我听?」「你留下来也成,协助探讨老平晋升的嘉奖事宜。」阎壑城笑着说,不意外听到陆槐骂骂咧咧的答覆:「我靠,去你们的。」摆脱陆槐,赵常山掏出菸盒,阎壑城婉拒了。「要不是三天两头派我收屍,真以为你转性了,老阎。」

老平顾着抽菸,阎壑城察觉老友酝酿话未说,不外乎一件事,他乾脆指出:「看来你也要结婚了。」这不是询问句。赵常山吓得呛着烟圈急忙澄清:「什麽?没有的事!好吧、算是。我是说,还没决定好时程……」直来直往的赵常山少见地含糊带过。「就挺突然的,不是什麽大事,过阵子安顿好会告诉你们。倒是你,撇开老陆打算说啥?」

阎壑城淡淡说道:「煇儿跟了我。」他直言以告,赵常山尚未意识这话杀伤力,反问:「他是你儿子,不跟你跟谁?总不可能把他送到外面去。」「我的意思并非指军里。」阎壑城说:「阎煇是我儿子,也是我的伴侣。」

赵常山如遭雷击,菸掉至地面,怔了半天说不出话。阎壑城不期望他理解,即便认识近二十载的老朋友。「选择告诉你是因为,万一发生什麽事,你们能替我留意家里三个孩子。」赵常山回过头来,张嘴便说:「呸呸呸,别说那些不吉利的,这麽多年不也好好的?管他大风大浪,咱们几个扛过来了。」赵常山思索半晌,接续说道:「阎煇年纪小,他现在听你的话,不等於未来不会改变。我把他们当成亲侄子看待,阎炎和段云都是。如果他们过得好,自然不需我插手。但是今天丑话说在前,不论哪个小孩子对你和阎煇的事感到害怕或抗拒,向外求助的话,我不会退让的,老子不怕你。」阎壑城以为赵常山会说更多,看样子仅此而已。他说:「不愧是孟起,够义气。」赵常山叹了口气,苦笑说:「看来我原本想说的跟你家比起来,根本小巫见大巫。算了,改日再提吧。」赵常山突然问他:「等等,陆槐知道吗?」阎壑城点头,道:「两年前。」看来陆槐也很讲义气,可以让他多放几天假。赵常山哀叫:「你竟然更信任老陆那家夥,而不先告诉我!」阎壑城说:「无关顺序,老陆是医生,许多事问他清楚。」老友讪笑几声、摇了摇头,对着阎壑城手臂一个肘击。待赵常山抽完另一根菸,说:「那我走啦,老阎。明天见。」

不急於跟那两人解释清楚,在常人眼中不能接受,堪称异端。阎壑城在军服口袋摸出一颗水果糖,是阎炎放的。阎壑城拆开糖果纸、含进嘴里,想起阎炎天马行空、毫无忌惮的童言童语,哪天随口说出他们真正的父子关系也不稀奇。到时苦了陆槐赵常山这对难兄难弟。坏人必须由他来当,阎壑城打定主意,杜绝他们的惊骇表情吓到小儿子的机会。

隔日清晨,前往阅兵地点途中,阎壑城带着阎煇穿越小径,路经相对偏僻的第四区。营区多为川桂人,队伍数较其他军营少,迁往第三区合并的据点。前方几百米是一栋废弃宿舍,数月无人进驻,掩身茂密的树林後。周围种满柏树和苹果树,原先紧密相连的树荫,此时显得稀疏,枝叶间隙透着远方建筑轮廓。

阎壑城甚少来此,却察觉了周遭异常,不动声色地握紧阎煇的手。阎煇同样不出声,提高了警觉。他们走过一个拐弯,眼看灰墙距离不过两百公尺。

阎壑城猛然拉起阎煇向前冲去,烟雾弹在他们後方掩盖路线,仅是争取危急的几秒钟。背後惊传枪响,落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不过几米。这不是第一回跟狙击手交锋,然而阎煇也在,阎壑城当前无法部署反狙击,更不可能以半自动手枪瞄准远处的狙击手。恐惧只会让事态变得更糟。他将阎煇全身护在自己之下,不让青年一寸皮肤暴露在外。还有几十公尺。

十秒、九秒、八秒……他似无所觉,步伐激烈专注。七秒、六秒……数击枪响炸在阎壑城脚边,一枪比一枪更近。五秒、四秒……一发子弹划过阎壑城左眉骨,他压紧了阎煇挣扎的身体,不让他抬头看自己。

三、二、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踏进狙击视线死角这一刻,一击子弹射穿了他的右膝,阎壑城顿失平衡,重心不稳地往前倒。他还抱着阎煇,肩膀撞击在地,向旁翻滚减轻力道。阎壑城背抵水泥墙砖,几发枪响被墙壁阻隔。阎煇焦急万分地查看他伤势,说:「父亲!」阎壑城冷静下令:「煇儿,去找老平,不要交战,也不要回头。」他握着阎煇双手,把腰间的枪迅速交给儿子。阎煇盯着他的眼神难以置信,急喊:「父亲,我不能丢下你!」阎壑城温和摸了他的脸,话语却冰冷无情。「这是命令。」阎煇扶着他站起身,他的孩子抿紧唇,双眼通红盯着他不放,终是转头朝北边总部奔去。

阎壑城擦去眼睛周围的血迹,掏出大衣里两把45手枪上膛。一个狙击小队由十至二十人员组成。阎壑城倒是希望他们全朝着自己来,一个也别去找阎煇。他看着从墙後走出来的一队人马,表情轻蔑残忍。至少那帮人没让阎壑城等太久,他可无耐心陪他们耗。

阎壑城瞬间开枪,击杀冲进建筑的三名士兵。他无意浪费子弹,跃至矮墙後方,来者两人停下脚步朝他瞄准,身影重叠成一线,阎壑城一枪射穿两个头颅。还有三发子弹,阎壑城卸下用後的扔进口袋,抽出全新弹匣喀一声装上。

他连连开枪,拽过近处屍体作护盾,大兵纷纷倒下的躯体在墙上砸出血窟窿,头炸开了花。阎壑城左手朝反方向射击,扫除另一侧的敌人。眨眼间再次换好弹匣,枪杀一名正要掏手榴弹的士兵。

长鞭手柄落入阎壑城掌中,他甩出鞭子,綑住几步外正在指挥的士兵脖子拖至脚下,一枪爆头。鞭子抽回的强劲抄起屍首悬挂空中,阎壑城拎着破洞的屍体挡住十几发射击。在那几人打完子弹的空档,毙了剩下的人马。

还有一人,见组员全灭准备撤离,是为逃命或回报消息不得而知。阎壑城懒得费心思,他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接近自己,接着是一发子弹射穿逃兵的後脑勺。碰──

阎壑城转身对上阎煇担忧却坚定的神情。长子缓缓放下枪,明白此刻父亲压制着怒意。上一刻果决射杀敌人的青年,犹豫地向他走来。阎壑城没说话,仅仅握住他的手,确认阎煇毫发无伤。

赵常山带着一批人匆匆赶来,甚至顾不着行礼,直接朝他吼:「老阎,你们没事吧?」阎壑城颔首,赵常山接着说:「狙击手藏身地点找到了,当场击毙,我派人搜索营区,目前没有余党的迹象。」

老平在总部的话,队伍不会这麽快赶到,阎煇也不可能即时回来找他。老平应是从另一侧前去阅兵的路途听见枪声,带队探察。这也表示,煇儿没听他的话。

生死一瞬的危机解除,接踵而至的後怕与愤怒袭来,阎壑城攒紧拳头,手指狠狠掐进虎口,过了几秒才松开。阎煇站在身侧,靠近他血流如注的右膝,显然想搀扶他却不敢动。阎壑城轻抚长子的後颈,压低的音量只有他们父子听得见,说:「煇儿,站在队伍里。」阎煇点头,不试图作解释,走至赵常山旁边的空位候令。

阎壑城对一众军官下达指令,道:「第四军长押解审讯,职务今日起由第三军长、副军长兼任。排长、连长、营长级别人员,革职论处。任团长及其上层第四区军官,全数枪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二十八章惩戒

阎壑城站在第四区军械部顶楼,端详横亘的屍体。阎煇在他身边,另两名军官守着出口。赵常山盯着他冒血的膝盖,走到他们附近压低声音说:「老阎,没事吧,要不先去医务室?」阎壑城说:「汇报情况。」

暗忖阎壑城在爆发的临界,老平见他这般残酷神态也不由得发怵。回想围剿直系那天,阎壑城身扛机枪横扫血海,转身却对老友笑了笑,一派无事地问老平他们那边打得怎麽样。

知晓阎壑城此刻不容质疑,老平认份地说:「带队通往第一教场,途经第四区,在六时三刻听见枪响,留一队人马通知各营并搜索地面,当即率人赶过来。我们先抵达军械部,两名看守敌军被当场击毙。至顶楼查看时,枪手已遭我军塔楼的驻点人员反狙击。其余护卫一见我们就自杀,是氰化钾。」赵常山踢了一脚地上那具脸部变形的屍体。

片刻後,阎壑城开口的语调并无特别愤怒,反而冰冷不带一丝温度:「让勤务官问讯後敲掉他的牙齿,拔了舌头。要是在我抵达前,犯人死亡的话,押解的随行人员及审讯军官惩戒连坐。」他转身对赵常山说:「把弹匣交给我,带着那两名士兵离开,半小时内将这栋楼炸乾净,执行全区扫雷。一小时之内,到侦讯大楼单独向我禀报。」赵常山将备用弹匣交给阎壑城,对他行礼道:「遵命,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