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雨（徐佳妍视角）

我一直认为 所有事在光阴的长河中会被冲淡 直到10年后的那场雨 将我一直以来的自以为是摔的粉碎

「林可希 你到底想说什么？！到底想问什么？！你怎么可以这么纵容她让她走向不正常的道路？！」我听完后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反驳她 是啊 她说的没有错 我的女儿并不会因为喜欢女生而变成别人 她还是我最爱的、最优秀的女儿「我没有 徐老师 你还记得当年我们两个的事吗？你说『林可希 你真的好恶心 我是你的老师、我也是女性 你身为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喜欢一个女性』我当时只是掉着眼泪转身逃跑 我觉得只要能逃跑就不用再面对一切——面对我曾经误以为自己喜欢你的事实 但现在 我可以告诉你：爱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复杂的 不是非黑即白 就像人类一样 没有人是非善即恶」我低下头绞着手不敢看她 但在馀光里 我看见了她的眼泪落了下来 这滴泪水落在我的心头形成了一个个涟漪不停的扩散

她后来说了句「抱歉 徐老师」以后站起身走出咖啡厅 留我一人坐在位子上 我的思绪很乱、很乱 我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什么才是错的了 我拿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已凉 但美式的苦涩口味并没有改变 就像我和林可希之间的事似乎没有因为时间而改变 我心中慌乱 想抓住什么却又没有东西能够让我依靠时我才惊觉 或许当时的我带给林可希和女儿的伤害并不是只有言语层面的伤害

10年前的那个夏天也是下着雨 自从接到通知要接替一个国三的班级时我的心情是期待又沉重——我听过很多同事们抱怨那个班的叛逆和混乱、也听过很多人夸讚班上一个女孩的聪颖和乖巧伶俐 我想见见那位女孩 却怕接触到可怕的班级 我想了想还是打算上楼观察看看 却在走廊的尽头看见那位传闻中的女学生 虽然偏细长的漂亮眼睛里还带着些许的稚嫩 但看得出是位像小大人一样的孩子 她经过我身边时突然停了下来对我说「你的味道 和你很搭」 我想起一位同事说过的话「那孩子总是希望自己成为一位可靠的帅气大人 但还是有一些稚嫩 很有趣啊」便起了心思想逗逗她「你平时都是这样搭訕人的吗？」 「你认识我？」她拧起秀气的眉眼说 我并没有正面回应她 只是边走下楼边说「我们会见面的 在不久的以后」

后来时间一天天过去 林可希也的确是位努力的人 她总是跟在我身后 并不是追求我 只是想把我身上的知识挖空 而我也很乐意帮助她 在我眼里她并不是什么成熟的小大人 只是一个尚且稚嫩的、喜欢用冷漠假装自己已经长大的小孩子罢了 她在别人肯定她的文字时眼里会有闪烁的星星、在写题目时会有坚持的火花 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 反而觉得这是青少年才有的特点、大人们最怀念的东西 直到某一天 我在网路上看见了一个师生恋的学生发的文章「我总是懵懵懂懂的找你问问题 但我真正想解开的谜题——是你」配的是一张成年女性低头解题目的图片 背景看起来是在补习班 我突然像被雷劈中一样浑身僵硬 心里有个声音「会不会…林可希总是来找我问问题也是喜欢我？」当时的我心里充满了后怕和噁心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荒谬的可笑 我怎么会因为一篇贴文而带入一个无辜的学生？但10年前的我却做出了决定 我将我的想法告诉了林可希的班导师 请求他协助处理 我不知道 我的举动即将影响一个人的一生

林可希的班导是个无辜的人 他并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只是帮我传话而已 我知道这样并不是一个成年人面对问题该有的处理方式 但我仍然退缩了 连我自己都觉得很窝囊 我认为事情会就这样结束 没想到隔天下午林可希自己来找我「徐老师 我可以跟您正面聊聊吗？」她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冬季结冰的湖面般的平静 我问她想说什么 我回答我「徐老师 班导师昨天有和我说一些话 我想我应该要找您正面交谈——首先我的确是同性恋 这一点我并不否认 但是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对您有出格的感情」我听完后却不相信她说的话 认为她谎话连篇为了躲过这次的事情连实话都不愿意说了 我第一次对她说了很多连自己都觉得过分的话 林可希毕竟还是国中生 她也脱口而出「你怎么会觉得我喜欢你啊？！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样误会我？只会让别人替你传话不敢亲自面对问题你算什么大人？连我一个15岁的国三生都比你像个人样！我只是想要一个合理的道歉和解释怎么就这么难啊！」

10年 到底改变了什么？这10年中 我做的那些事她是不是还耿耿于怀？咖啡厅见面过后 我心里不停的反覆翻涌着这两句话 同时面对着女儿洪雨馨的坚持我感到心累「雨馨 妈妈强调很多次了 不是不让你谈恋爱 你不应该喜欢一个女孩子啊」 「为什么不行？！台湾明明同性恋都合法这么多年了耶！」 「你知不知道这个有多噁心？！这是不正常的感情雨馨 你不要和林…那些人一样啊」我差一点脱口而出林可希的名字 如果我真的说出她的名字会如何？我不知道 但依照洪雨馨的个性一定会去找本人打破砂锅问到底吧 我不希望——应该说是害怕我的女儿知道这些事 我想把一切都留在过去就好 但现在我才缓慢的惊觉：那场雨 早已把我这么多年来的自以为是摔的粉碎

一个星期后 我带着洪雨馨再次和林可希见面 我坐在她们隔壁桌 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过了不知道多久 我看见林可希站了起来走向洗手间 我跟了上去「你对雨馨说了什么？」 我很慌 但我想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轻轻的说「我只是告诉她『喜欢谁都没关係』而已 我不会告诉她我和你之间的事情 因为她是你的女儿 我不会想破坏你和她之间的和谐母女关係 我只不过是把你对我说过的话说成是我父母说的而已」接着她露出一个不在乎的笑容对我说「不过啊 我可以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雨馨不是15岁的我 如果不改变你的想法的话 她可能会离你远去 我没有威胁你 相信老师也感觉到了吧？那孩子的心里比我想像中的更坚持」 回家路上 我开着车 心中的思绪越飘越远 我真的是对的吗？我当年是不是很自我主义？「妈妈…」坐在后座的洪雨馨喊了我 「什么事？雨馨」 「今天姐姐她说的那些话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见 姐姐说的那些她爸妈说的话…是你说的对不对？你说姐姐她很噁心、很奇怪 你没有办法理解她还对她说了很多伤人的话 在姐姐15岁的时候 对吗？」 我没有回答——应该说不知道怎么回答 「妈妈 可希姐姐她说她不同意你的观点 可是…她很尊敬你」

洪雨馨的话让我愣了一下 尊敬？我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她还是尊敬我吗？我不再是她心里那个坚强的大人了她还是尊敬我吗？我艰涩的开口「她不会尊敬我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逐渐收紧 一个因为一则贴文就做出伤害别人事情的人 林可希不恨我就算好了 怎么会有这种情绪？后来的三个月里 我慢慢的接受了女儿喜欢女生的事我不知为何心里有个强烈的想法——我想和林可希见一面 可我又被自己那一点小小的傲慢给捆住 「妈！你都过了10年怎么还这么胆小啊？你做的事情居然不敢面对」洪雨馨听闻我的想法后毫不留情的糗我 我拍了她的头一下「没大没小耶你 我做了那种事情怎么好意思啊」虽然表面上我看起来很轻松 但心里也无可反驳 是啊 过了10年我还是一如既往的胆小、不敢面对 突然洪雨馨看着手机尖叫了声 「怎么了雨馨？」我慌张的询问 「下礼拜有可希姐姐的书展耶！可是我要和我女朋友去图书馆考前复习…」洪雨馨的脸皱在一起像一颗小苦瓜 「那就等下次吧 不然你要丢包别人吗？」 「那妈妈你替我去吧？帮我买书、还可以和可希姐姐她见面啊」 我听完觉得有道理 但又不知道怎么面对林可希 我带给她很多伤害 在这10年之中可能没有復原过 而我在这种时候出现在她的面前是对的吗？

最终 我还是来了书展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潮 我拿着买到的书不知道该不该去排签名的队伍 最后纠结了一番还是放弃了 我坐在不远处的板凳上静静看着林可希 脸上是像10年前文字被肯定时的纯粹笑容 只是多了一点成熟、多了一点成年人的圆滑 微笑的角度也无懈可击 我看着手上刚买的新作品 封面写着「夏季」两个字 据说是以洪雨馨的形象为主角的故事 这是林可希和她约定好的、要送给洪雨馨的礼物 我开始翻阅了起来 里面一字一句都像是在我眼前发生的一样 那是那么的活灵活现 故事的结尾有一句话「希望你如夏一般 热烈而灿烂」我知道这是林可希想送给女儿的话 我合上书本 书展也已经结束 看着林可希收拾摊位的背影我走了过去「抱歉 可以打扰一下你吗？」 她没有回头 只是继续整理物品边回答「那你可能要等我一下了」 她整理完后和我一起走到附近的小公园坐下「今天雨馨没有跟着来 所以不是因为书展 老师是有什么事吗？」 我斟酌着开口「你…还在记恨我说过的那些话吗？」林可希挑了挑眉 微微打趣道「原来徐老师10年过去了还会在意这点小事？」 我说我没有在开玩笑后她才开口「当然还是会在意的 只不过已经不是恨了 怎么说呢？这种感觉就好像在泡咖啡：感情是咖啡粉、时间是水 时间越多、水冲的越多 咖啡的味道就会由浓烈转向平淡——但是这并不代表咖啡的味道会消失 我的意思是：我对这件事的平静并不代表我忘记了或者完全不在乎 心里的伤口不会因为时间流逝就被抹平 你有听懂我的意思吗？」 我听完沉默的低下头 过了几秒后才抬头「那伤口…还有机会修復吗？」 她摇了摇头「即使修復也于事无补了 人的言语就像一把利刃 当你砍下去的那一刻就要做好伤口会留下疤痕的心理准备 当时的我们都太年轻 行事或许都衝动了一点 但是伤口就是伤口 和年龄无关 我并不喜欢你 但我也不恨你」

我听完后说了句「这样啊」便要离开 我苦笑想着「果然还是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呢」 突然间她喊住了我「徐老师」 我回头 她走向我「你现在 能接受雨馨了吗？」 我倏的笑了出来「嗯 毕竟是我的女儿啊」她也笑了 我知道她是衷心的感到高兴 「老师 无论如何 还是谢谢你 虽然你对我说过很多、很多难以挽回的话 但是不可否认 你也在我稚嫩迷茫的时候拉了我一把 我们的关係可能不会修復 但是感谢的部分 是怎么样都不会改变的」她说完后我第一次、如此仔细的看着她的眼睛 也第一次觉得她的眼里还是像10年前一样盛满了抱负理想般的星光 「你果然还是像以前一样啊 冬天结冰的湖面」如同冬天结冰般的湖面会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你也一样 破冰的春天」 我想 她听懂了我的意思 我们之间即使有过那么严重的衝突 但依然保留着我们独特的默契与心有灵犀 凉亭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看着雨问「你还会继续当作家吗？」「当然 我的新书已经决定好了」她坚定的回答 「你想写什么？」我问完后她也看向外面的雨说「一个写给你的、也写给我的故事——十年之雨」

又是一个新的春天 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午 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寄件人写着「林可希」我拆开纸箱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本小说 封面印着「十年之雨」 我拿出来拆开封膜 翻开第一页空白页 上面有她的亲笔签名还有一行字「这场雨下了10年 不只淋湿了我、也淋湿了你 谢谢你曾经带着我长大——我从不后悔认识你」我笑了 拿起一旁的手机 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聊天室发送了一句「我也不后悔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