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手机竖着举起来,在录像。
有人掏出了耳机,插在手机上,把收音那头伸向夏启的方向。
那个做直播的女生,直播间观看人数已经涨到了七百多。
弹幕刷得几乎看不清屏幕。
“这段历史我以前在书上看过,但从来没有人给我这么讲过,浑身起鸡皮疙瘩!”
“破防了,彻底破防了!”
“这是哪位老师?好强。”
“他旁边那几个人怎么跟普通游客不太一样?”
“军人吧?站得特别直。”
“我的天,他讲得太有感染力了...”
夏启继续往前走,身后的人潮也随之涌动,形成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穿过保和殿,往后走。
经过乾清门的时候,夏启又停了下来。
他指了指乾清门两侧的鎏金铜狮子。
“看到这两只狮子没有?”
大家都看了过去。
两只铜狮子蹲在基座上,一公一母,威风凛凛。
“这两只狮子也是铜的,当年日本人进来的时候,想把它们也拉走熔了。”
“但是太重了,拆不动。”
“所以它们留下来了。”
夏启拍了拍其中一只狮子的基座。
“六百年了,风吹雨打,日本人来过,它还在。”
汤圆抬头看着那只铜狮子。
狮子的脸上有一道一道的绿色铜锈,看上去很旧。
但它的姿态没有变。
蹲在那里,嘴巴大张着,好像在吼。
汤圆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走上前两步,伸手摸了一下狮子的爪子。
铜是凉的。
但很硬。
很结实。
吴忠明在后面看到汤圆摸狮子,下意识提醒了一句:“小心,别弄脏了。”
“没事。”夏启回头一笑,“可以摸。”
吴忠明“哦”了一声,自己也忍不住上前,手掌用力地摸了摸。
“真结实!”
夏江平站在后面,看了看那只狮子。
又看了看王铮几个人的背影。
他一直没说话。
但他的脑子一直在转。
从看到他们这群人,到现在,他一直在观察。
观察这群自称“山里来的”人。
他们排队的时候,站得笔直。
他们走路的时候,左右前后的间距始终保持得很均匀。
他们看到游客手里的手机,会多看两眼。
他们听到夏启讲故宫的历史,不是那种“噢,原来如此”的悠闲反应。
是那种...
像是在听战报一样的反应。
紧绷。
认真。
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沉重感。
尤其是王铮和吴忠明他们。
当夏启提到“1937年日*人进了故宫”的时候,那个两人的整张脸都变了。
不是生气。
也不是难过。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夏江平见过不少的人。
他从来没见过哪个人听到“日*人”三个字会是那种反应。
除非...
他跟日本人有直接的仇。
不是书本上的仇。
是亲身经历过的、带着血和命的仇!
这个念头让夏江平的心脏猛地一缩,他默默地将这个可怕的想法压在了心底。
队伍继续往前。
那个短发直播女生已经彻底成了“跟班”。
她已经跟了一路了。
直播间里的观看人数破了一千,弹幕更密了。
“莜莜,跟紧点,这绝对是个宝藏小哥!”
“这解说听得我热血沸腾,我决定了,下周就去故宫!”
“他讲得比某些收费导游强一万倍。”
“长得还帅,声音还好听,国家欠我一个这样的男朋友!”
短发女生鼓起勇气,压低声音走到夏启旁边,脸颊微红地开了口。
“那个...小哥哥,你讲得特别好,我能在这边听吗?我保证不打扰!”
夏启看了她一眼。
注意到了她手机屏幕上飘过的弹幕。
他愣了半秒,随即坦然点头。
“随便听。”
杨秀芝在旁边听得真切,嘴角骄傲地翘了起来,凑到夏江平耳边,喜滋滋地小声说。
“看到没?还有人直播呢,咱儿子这个大学真没白上!”
夏江平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没接话。
他还在想别的事情。
夏启带着一行人走过了乾清宫、交泰殿,到了坤宁宫后面的御花园。
一路上他没有停下过讲解。
从紫禁城的建筑规制,到正脊上脊兽数量代表的等级含义。
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面藏传位诏书的秘密,到雍正帝改革密建储制度的前因后果。
他不是那种掉书袋的讲法。
没有掉文言文,没有引经据典。
就是用最白的话,把事情讲清楚。
偶尔穿插一两句调侃。
比如讲到坤宁宫的时候,他说:“这个宫最早是皇后住的,后来变成了祭祀和杀猪的地方,对,就是杀猪。”
“清朝的时候,每天在这炖一口大锅的白煮肉,分给大臣吃,没有盐。”
芋头:“没有盐?”
“没有盐,白水煮的。”
“那能吃吗?”
“大臣们也觉得不能吃,但是皇上赏的,不吃就是抗旨,所以很多大臣上朝之前偷偷在袖子里藏一小包盐,拿到肉以后趁人不注意撒上去。”
“噗嗤!”芋头乐了。
二麻子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被吴忠明瞪了一眼之后又憋了回去。
杨秀芝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你怎么知道这些?你们老师讲的?”
“书上看的。”
“那当皇帝也真够惨的,天天吃白水煮肉。”
“所以后来清朝亡了。”夏启云淡风轻地接了一句。
这句话没什么别的意思。
但王铮听到了。
他没笑。
他在想另一件事。
这个年轻人肚子里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在1937年的时候,他看到的夏启是一个能打能抗、敢杀鬼子的战士。
现在他看到了另一面。
这个人不光会打仗。
他还懂这个国家的历史、文化、规矩。
他知道六百年前这座宫殿里发生过什么。
他知道八十年前那些押运文物的人做了什么。
他也知道更久远的朝代更替和兴亡成败。
王铮忽然觉得,自己终于理解了,秦老为何要把那么重的担子,压在这个年轻人的肩上。
不只是因为时空门。
是因为这个人本身,就是两个时代之间的桥。
他站在桥上,往那头看得到1937年的炮火,往这头看得到几千年的文明。
这种人,确实不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