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江平站在最后,看似在听,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儿子。
他在看夏启站在那群人面前讲话的样子。
声音稳,气场沉,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与从容。
那不是一个刚出社会的年轻人,该有的做派。
那是一个发号施令,习惯了被人聆听的领导者,才有的气度。
夏江平没说话,但他心里那杆名为“怀疑”的秤,又重重地往一边偏了一寸。
夏启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这座殿,经历过火灾,被烧毁过好几次,每一次烧毁,都有人重新把它建起来。”
“最近的一次重建,是康熙三十六年完工的,到现在,又是三百多年了。”
王铮看着头顶那层层叠叠的飞檐。
三百多年。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1937年的时候,这座殿在不在?
它在。
但日军的飞机和刺刀,也已经到了家门口。
夏启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可能不知道。”
他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1933年,日军打进了山海关,北平危在旦夕,随时可能沦陷!”
“当时故宫里,登记在册的文物,就有一万三千多箱,上百万件!”
“字画、青铜器、瓷器、玉器、古籍...每一件都是几百年、几千年传下来的。”
“日军要是打进来,这些东西,一件都留不下,全完了!”
说到这,夏启停了一下。
他发现周围不知不觉间多了十几个人,都是路过的游客。
有不少中年人,本来是经过的,听到夏启在说“1933年”和“日军”这两个词,脚步就像被钉住了一样,回头看了一眼,便默默地围了过来。
还有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孩子,也站在了三四米外,静静地听着。
夏启没有在意,继续讲了下去。
“所以,当时故宫博物院的人做了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决定,转移文物。”
“一万三千多箱,打包,上路,从北平运出去!”
“先走铁路到金陵,然后日军又打过来了。”
“于是,这批文物又从金陵往西走,一路经过江城、星城、八桂、筑城、山城,最后到了巴蜀。”
“有一批走的水路,沿长江往上,过三峡天险。”
“有一批走的公路,翻巍巍秦岭。”
“还有一批,走的是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山间小道。”
“整个过程,颠沛流离,前前后后折腾了二十多年!”
“你们知道,这批国宝和护送它们的人,一路上经历了什么吗?”
夏启的声音很平,他没有刻意煽情。
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王铮的胸口上砸。
“文物存放的地方,多次遭到日军飞机的无差别轰炸,有好几次,押运人员前脚刚把箱子转移出去,后脚炸弹就落了下来。”
王铮的眼皮跳了一下。
前脚刚走,后脚炸弹就落。
这场景,太熟悉了。
他们就经常在转移驻地期间。
就是靠“前脚刚走”捡回来的命。
那种后背发凉的感觉,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
“运送文物的卡车,在盘山路上翻下过悬崖。”
夏启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刻意放慢了。
“车翻了,人也伤了,但从悬崖下爬上来的押运员,第一件事不是去治疗,是先点清箱子有没有摔坏!”
随着夏启的话音,连风都小了。
“过三峡的时候,一只装满文物的木船,纤绳突然断了,船在湍急的江水里打着转往下冲,眼看就要撞上乐山大佛。”
“其中的凶险我们难以想象。”
“押运的工作人员,很多都是普通人,图书馆的管理员,博物院的文员,大学里的教授。”
“他们没有枪,没有精良的装备,更没有部队在前面为他们开路。”
“但是...”
夏启顿住,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王铮的脸上。
“一万三千多箱文物,在长达二十多年的战火纷飞和颠沛流离中...”
“一箱,都没有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