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而代之的。
有震惊。
有难以置信。
有一种想要相认,却又怕这只是一场虚妄大梦的胆怯。
猴子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那张雷公脸上,五官纠结在一起,连那腮边的金毛都在微微发颤。
他认得这道哪怕过了千年,哪怕被压在五行山下受苦,哪怕在西行路上浴血奋战,也依然深埋在心底,从未敢忘却半分的身影!
那是教他长生不老之术,传他大品天仙诀,教他七十二变与筋斗云的人。
是那个在他惹了祸,将他赶出山门时,厉声警告他“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你说出半个字来,我就知之,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的人。
一千多年了。
齐天大圣名震三界。
斗战胜佛威名远播。
可他终其一生,再也没有回过那座灵台方寸山,再也没有见过那座斜月三星洞。
那是他孙悟空这只天产石猴,内心深处唯一的一块柔软,唯一的一处归途。
他想要相认,却又不敢相认。
不仅仅是因为当年老祖的那句警告。
而是猴子自己心里,也觉得这辈子不可能再见到老祖了。
此刻见到了,真的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他怕。
怕这又是一场梦。
他做了一千多年的梦了。
梦见自己还是那只漂洋过海,求仙问道的野猴子,跪在那座烂桃山的洞府前,一跪就是七天七夜。
梦见那扇门终于打开,走出来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道士,问他从何处来。
他每次都想扑过去,哭着喊一声师父。
可每次,他都会醒。
醒来时,要么是压在五行山下那湿漉漉的泥土里,要么是西行路上那冰冷的马蹄旁边,要么是灵山大雷音寺那金碧辉煌的蒲团上。
他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野猴子了。
他知道三界之中有多少幻术,多少幻境,多少人心鬼蜮。
他怕这一次也是。
他更怕......
这不是梦,是真的。
可他已经不是师父当初赶出山门的那个猴子了。
当初在斜月三星洞,他是师父最小的弟子,是师兄弟们最宠爱的师弟,是那个在烂桃山上吃了七回饱桃,学了一身本事,没心没肺的猴王。
可现在呢?
他是齐天大圣。
是斗战胜佛。
是大闹天宫的妖王,是屠戮十万天兵的凶徒,是如来佛祖钦封的金身正果。
师父若是看见他这副模样......
会怎么想?
当初赶他出山门,就是因为他卖弄本事,惹是生非。
如今呢?
当年师父是对的。
他闯了祸。
他连累了所有人。
如果当年他没学那七十二变,没学那筋斗云,没拿走那定海神针,没有闹龙宫,闹地府,闹天宫......
也许他还能待在方寸山上,继续做师父的小徒弟。
每天砍柴烧水,扫地炼丹。
听师父讲经说法,和师兄弟们切磋武艺。
烂桃山的桃子一年一熟,他年年都能吃个饱。
那该多好。
可回不去了。
从他被赶出山门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从当年他在五庄观推倒人参果树,求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找到灵台方寸山却得不到老祖见一面的那一天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些年来,孙悟空每每幻想着,如果有机会再见到老祖,会怎么样。
会说什么。
会聊什么。
会展示什么。
但如今真的见到了。
孙悟空反而更多是胆怯。
天不怕地不怕,从来无所畏惧的齐天大圣,终究也是有他的软肋。
胆怯的不是眼前的师尊。
而是自己的内心。